區運馬拉松的故事

文:蒲大宏
出處:1981年民生報
 
今年六月多接到紀政小姐的來電,希望仲強能在建國七十年的區運會回國參加比賽,讓國人看看這個「黃金娃娃」的實方。當時我一口答應下來,因為仲強三年來回國比賽,大大小小的次數雖然有卅多次,但是沒有人見他跑過馬拉松,這個機會可說千載難逢。又是建國七十年人慶,可以一睹盛況,真是一舉數得,內心中的欣喜難以形容。

天氣怎麼樣?

我們訓練的方法原擬定是在暑期中做SLD,也就是長及慢(Slow and Long)的耐力跑,天氣漸涼後將距離漸減,再逐漸加上速度跑,希望在十月底能造成體力和速度的一個交合。我對紀小姐說:

「如果運氣好,有接近及突破二小時四十分大關的可能性。」說完了之後,我再追問一句跑馬拉松的人最關心的話:

「十月底國內的天氣怎麼樣?」

在長途電話中,紀小姐利用時間,很有信心地說:

「大概會很涼,不會有問題的!」

萬專都備了,只欠東風了。東風就是一加侖一加侖的流汗和像時鐘一樣有節律地踏在地上的腳步聲和喘氣聲。

暑假中仲強利用二天晚間在堪薩斯市的密大選微分方程,二天的時間出去釣魚,在五天的練習中常常有每週一百到一百五十哩的長跑。你會說:「啊,跑得太多了!」我會回答說:

「多少是體力狀況的反應,和休息的時間的多寡等因素考慮下的一個比例;因為下午時他常常呼呼大睡幾個小時,因此他的精神很好,生活也很正常。」

個人最佳成績

九月份勞工節時,在哥倫比亞有每年一度的「美國之心」的馬拉松,我們希望牛刀小試一下,很不幸的當天雨下的很大,氣溫跟著降到零度左右,仲強的體力狀況很好,在經過一萬公尺時的計時是卅五分多,腳步穫當,眾色從容,跑出二小時四十一分五十七秒的個人最佳成績來。這是個坡度大得出奇的馬拉松,有這種成績,可以說是可喜,但是他的兩膝下的Tendon都受了輕傷,微微作痛。由Tendonit所生的Tendon是徑賽運動員最頭痛的事。最常見的有腳跟上的「阿基立式的Tendon」及「膝式Tendon。」Adrillies是古希臘的名將,據說刀槍不入,全身能受傷之處,只有腳跟上方的一個點,為西方世界所知的Adrillies heel「阿基立的腳跟」,也就是致命的弱點之意。這兩種運動而導致的傷害都可以惡化成多年不消的傷痛,我的學生史坦那在拿到了全美中少年越野賽後因染上了膝下Tendon之傷痛,又因為繼續比賽,而造成為時二年多的息影體壇,誠為可惜。仲強在不幸的生了膝下Fudonit之後,他每天除了用冰塊和熱水交替治療外,在訓練上只能做近乎於「散步式」的慢跑,每當跑到膝部隱約作痛時,就開始走路,多數保存體力的工作都在地下室中的健身房中做,比如說舉重、跳彈簧床及啞鈴等。這是很艱辛的六個禮拜,因為在馬拉松的比寶中,這六個禮拜是使體力進入高潮的時期;反之,不進則退,運動員反而會失去了以往的水準。由於這個原因,雖然仲強跑出了自己的最佳成績,我們仍覺得以「暫時保密」為妙,免得因為失去體能而成績退步,在國內會被人誤解為吹牛。但是哥倫比亞電視公司卻因為仲強優越的成績而決定自佛羅里達州派員來俄蘭公園為仲強拍「蒲仲強的故事。」

蒲仲強的故事

當時我們的決定是希望仲強改跑一萬公尺,但是回國後覺得各方的盛情難卻,只好依照原決定跑馬拉松。

這是一個很困難的決定,因為無論如何,仲強是個已經成了名的運動員,站在愛惜羽毛的情形下,不應該在沒有準備的情形下去比賽。但是站在祖國同胞期望的立場上,這是盛情難卻的事,在兩相比較下,我們選擇了後者。馬拉松的精神原來是一種突破的精神,要突破這種以自我為出發點的行為,要在大家認為不可能做的情形下去做;好吧,我們就試一次──,不是和自己的同胞一起去比賽,而是和自己的同胞一起去流汗,去體會黃帝子孫在患難境況中克服困難,完成大任的歷史性的經驗。

我們由堪薩斯城經過舊金山、夏威夷、東京到桃園,當時差和通夜的失眠仍像隱鈴一般作聲耳際的時候,馬拉松的考驗來了,在一個溼度很高和溫度高達華氏九十二度的早上。

「拼命三郎」

比賽八點五十分開始,我們和田徑協會的畢小姐,體育世界的藍玄圃,以及舉世聞名的體育大攝影師倫敦籍的湯尼.達菲,乘著一部車子趕到體育場;體檢之後,踏進操場,當時的太陽已經是熱烘烘的,烤的味道很重,風像考勒力巨「古老的水手」中海鳥被射觸犯了眾神後所引起的「死風」一樣的停滯沒有半滴雲彩的天空之中,這是蒲仲強第十八個馬拉松,他穿著繡有國旗的白衫踏進場,槍聲響後,他本能的衝出。仲強是個「拚命三節」,他不論跑那一個距離的比賽都是一馬衝出,因為他的耐力很好,在不同的比賽中他衝出的距離有所不同。去年阿拉巴馬的享茲威爾的「火箭城馬拉松」中,他第一哩的速度是五分卅多,一萬公尺的速度是卅五分五十多,十哩的計時是五十九分強、廿哩的計時是二小時零二分,自廿哩後速度突降,而終能以二小時四十七分十七秒重創全世界十一歲馬拉松年齡分組的紀錄。今年在哥倫比亞比賽時,他以六分鐘一哩的速度維持到第廿二哩而後突慢而跑出二小時四十一分五十七秒的新世界十二歲分組紀錄。在這一次馬拉松中,我們的想法是他有能維持十哩每哩六分的實力,而在超過十哩後,因缺少練習之故,速度將減慢。也就是說在經過一萬公尺時,他將有廿六分卅多秒的時間。但是當我們在三哩經過他時,只見他汗流浹背,呼吸急促,看起來有些像以往馬拉松跑到廿幾哩接近撞牆的樣子,我告訴湯尼說今天仲強可能發生問題,湯氏嘆著氣說:「太熱了,我做體育攝影師在世界各地攝遍體壇名人戰事,但從沒有遇到這一次在這麼熱天氣下舉行的馬拉松。」

蒸饅頭一樣

當時的車子停在十公里計時處,車子在停止後已經無法坐在車中,因為裏面像蒸饅頭一樣地熱。我們自車中走出來,遙望著第一名的陳先生自遠處漸漸趕至,我望望手上的計時,接近卅六分五十幾秒,比仲強平常經過這段距離時慢了卅幾秒,心中知道今天將不可能有馬拉松運動員能超過二小時四十分的大關。在這段時間中來自屏東的麥姓選手已經趕成為第二名,麥先生皮膚深棕色,有山胞的健壯,但是當他經過我時已經是吸氣失調,面色凝重,我想他第二名的位子不會保持太久。

仲強和另一堆運動員也在四十分鐘時趕到,當時我立刻體會到今天事態之嚴重,因為他fade的太快了,在美國跑界fade是個常用的字,是體力不支的一個代用語。以四十分跑過一萬公尺,這是仲強在跑馬拉松從沒有過的經歷。他身上的汗流如雨,手的擺動顯然提不起已感遲慢的腳步。這是一個跑馬拉松運動員有麻煩的象徵。當時我和湯尼交換了些意見,認為應該在折返點前讓他退出比賽。在這種炎熱天氣中比賽的選手有二種,一種是當地已經適應其熱度的選手,另一種是來自天氣更熱地區的選手。由此之故,日本的瀨古在跑波斯頓馬拉松之前曾去非洲高溫地區去特別訓練二個月,而羅吉斯在跑波斯頓之前也在阿特蘭特去苦練六週,希望身體能適應比賽時不可預測的高溫。可慮的是自九日後美國堪薩斯地區的溫友多半是介於十度和零度之間,而自這種溫度出來的運動員,可以說是絕對沒有在九十度高溫中跑馬拉松的機會。

汗,汗,汗!

汗流在前額上,淌在手心中,沁在汗衫上,像是阿拉伯的勞倫斯一樣,這批長跑選手踏入這個接近中點的小鎮上。

鎮上的小路上的路只有牛車那麼寬,旁邊的小小甘蔗店中的女郎仍和兒童時那些甘蔗女郎一樣地純樸,一樣地甜美。許多上了年紀的阿巴桑用台語叫著:

「蒲仲強呢!仲強呢!」話還沒說完,另一位阿巴桑已經用燒飯鍋在他頭上潑了一鍋冷水;潑冷水原是句掃興的話,但是在這個酷熱的天氣中對這些向四十二公里的尾端奔走的運動員來說真是沙漠中的綠洲,仲強像個鬆了彈簧的機器人,每一次潑水後,他的腳步都會加速幾度,幾分鐘經太陽烤乾之後,腳步又變得遲慢,一位一直跟在他後面的記者姐姐,跑來對我說:

「他有點發昏的情形,要注意!」

我們的車子駛近他身邊,我一面在他頭上加水,一邊要他退出比賽,他搖搖頭,不肯。

湯尼說:「別催他,要運動員停止比賽是殘酷的,等他自己停下來再說。」

一隻水牛在炎熱天氣中耐不住熱而躲進水出中,適時仲強正好擦身而過;湯尼的凱麥拉卡擦一聲,接著他叫著說:「我照下了最偉大的鏡頭之一--耐不住熱的水牛和耐得住熱的馬拉松小孩子!」

四瓶子水!

我乘機跑到附近一個釣魚池塘老闆的農舍中去,將四個空瓶子裝滿了水,登上車子,一邊在仲強身上潑水,一邊問:

「要不要停下來?」

他搖搖頭,用手指一下後頭部份,表示這是受熱最多的地方,於是我把水瓶中的水向頭後的方向不停地澆。他的腳步在炎陽下繼續地邁著,汗和澆的水混合成一片,蒸氣不斷地冒著,但臉上的堅毅之色卻是馬拉松運動員的標誌,沒有做作,只有一個要跑回終點的決心,剎時間我記起大會開幕典禮時的和平鴿子,那麼柔順,那麼弱小卻展翅長空,在暴雨中完成任務。

仲強自中點轉回時,我看到起先跑在前面的麥金次先生在路邊蹣跚而行,步子已經失去了均勻,臉上帶著痛苦懊悔的表情;為了這些比賽,這些選手可以說日日苦練,如今竟因為時間選擇的不當而使他們前功盡棄,這到底是誰的錯呢?連來自南部習慣於炎熱的麥先生都抵不住這份酷熱,來自冰點中的仲強怎麼能受得了呢?我抬起頭來再看時,仲強自麥金次左側擦身而過,二人默默地遞了個眼色,有互為祝福的神情。

在廿五公里左右,仲強的腹部肌肉因為潑水過多收縮不平衡而肌肉抽筋,他臉上有很痛苦的表情,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成千的小學生列好了隊,有節律地給他加油,他們拍著小手,提高了嗓門,就在這一剎那,他臉上痛苦的表情頓時消失了;湯尼一邊攝下這個感人的鏡頭,一邊說:加油!

「這些孩子們改變了他的意見,現在他一定會跑完的!」

老太太們一邊拿水一邊用台語叫著他的名字,少女們鼓著掌,興奮地給他加油,他所過處人群自然地開出一條小道;小道的左右是祖國的溫暖,這個馬拉松只有在自己的國家才能發生,這個馬拉松是一輩子所不能忘的。

跑出小鎮後,正好街道對面有一群正在行隊的戰士,他們自動住了腳,一邊呼著仲強的名字,一邊為他加油。

有的小店的主人,見到仲強來了,點響了爆竹為他加油,真情的表露,令人感動流淚;蕩蕩的大路上,酷炎的太陽裏,有個向終點邁步的孩子,一時之間,國家和個人的處境造成了一幅感人的圖面--我們雖小,但是我們的精神是不可屈服的,沒有人可以阻擋我們,如果我們都像這個孩子一樣地堅毅。

為了怕脫水,我向仲強不斷地提醒:

「慢慢地跑,不要想速度!」

「我幾乎攝取過世界上所有的成名體育明星,但是從來沒像今天一樣在情緒上這麼融化在一個運動員的身上。」

一場感人的『劇』

每一步都是在艱巨中向前邁進,每一步中都涵有著人類征服環境可歌可泣的故事!

啊!馬拉松不僅是一項運動,它是一首動人的詩,一場感人的劇,一個觸人靈魂深處的故事!這裡面埋藏著人類不屈服、不低頭、不妥協的精神,徐志摩說,我的頭流著血,但脖子是硬的。麥威兒用大海和五千年一樣地狂奔來描述人性中不休之境界。你想去體會這些境界嗎?跑個馬拉松!

在卅五哩時,我正在路邊一個商店門口灌水時,仲強已經跑到了,情急之下,急忙拿起盆子來向仲強身上澆,沒想到盆底下一條半尺多長的大魚也脫盆而出,這盆洗魚水發揮了作用。一時之間魚味四散,旁邊的人都用手掩住鼻子。

當我們漸漸跑進桃園市時,仲強的後面形成了一個車隊,許多摩托車減慢了速度跟在後面給仲強加油,有位騎偉士牌的先生,一手捉住車盤,一手把一個水瓶中的水倒在仲強後頭上,湯尼說,這是個活動的水龍頭。有位穿著便鞋的叔叔,把褲角拉起來,在炎陽下陪著仲強跑,並不斷地說,「你沒問題,沒問題!」同胞手足之情洋溢。

不是看明星,而是在炎陽中體會一份共赴目的地,同策共力的精神!

掌聲四起

車隊跟隨到體育場時,四週人群自各方趕到湧進操場,掌聲四起。湯尼.達菲手握著照相機不住地說。

「謝謝上帝!」

開車的藍玄圃先生臉上凝重的表情第一次融化成一個微笑。

「啊,馬拉松……」他欲言又止。

正像我所告訴國內的朋友一樣,仲強這次跑馬拉松不是為了比賽,而是著重參加,要和國內的朋友分擔一個流汗的精神,自紐約到阿拉巴馬這個身穿繡有中國國旗的小朋友,代表著自由中國爭取最後勝利不屈不撓的精神;這位被譽為一九八○年全美最佳十四歲及以下運動員的孩子,在身體狀況不佳,在氣候未適應中,欣然地在自己的國土上跑一個馬拉松。仲強小學畢業的誓語是長大之後要回台灣教書;他對姐國的熱愛,在這次馬拉松中充份地表露出來。

晚上湯尼、仲強和我被邀參加台北獅子會年會。大攝影師湯尼.達菲被請講幾句此行感想。他說:

「能夠在九十二度的炎日下跑馬拉松的民族,可以完成任何他們要做的事!」

一時之下掌聲四起,四處共鳴。

KC註:蒲仲強在1981年美國之心馬拉松跑出的成績為3:02:19總成績第31名,並非蒲大宏文中所提的2:41:57。

請參閱美國之心馬拉松1981年成績:http://www.columbiatrackclub.com/hoa/results/1981.htm

美國之心馬拉松1981年成績報告書:http://www.columbiatrackclub.com/hoa/book/1981n.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