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仲強參加全美十五公里大賽記實

文:蒲大宏
出處:1980年民生報
 
寒多今年來遲了一個月,僅僅是二、三天前,二月裡的中西部仍有春意正濃的感覺,淡淡的陽光,溫和的風,和徐徐中飄動的大草原使人覺得有生活在世外桃源的感覺。

「大雪馬上就要來了,爸爸」,仲強提醒著我,「要把乾木頭搬進地下室才能生起火來!」

可能嗎?這樣碧藍的天空會降下幾尺的大雪嗎?不會的。天氣預告往往會錯誤的,而這一次只怕連邊都沾不上了。

禮拜四,一月七日的晚上,在晚餐的飯桌上我正在盤算著如何準備明天的坦波灣(Tampa Bay)之行。二千三百多哩的來回里程,佛羅里達州的太陽再可愛也遮不住淡淡的離家之愁。

全家人「跑步」

我們這一家人真是每個人都在「跑步」,只是跑的「方向」不一樣,很少有聚在一會兒的機會。妻是個電腦工程師,一個工作計劃接另一個工作計劃,每天天黑時出去,天黑時再回來,回來的時候仲強和我正在公園的路燈下跑步,大家見面時都是一身大汗,洗澡、做飯,等一切都就緒了晚飯桌上不是仲辰不聽話,就是一些遠地來的長途電話,有新聞記者,有大小比賽的邀請,有書店的簽名邀請,有教練的詢問,有朋友無關緊要的閒談。晚飯後的時間改作業的改作業,做功課的做功課,每個人都忙,每個人都在跑一個看不見的馬拉松。

收音機開始播報天氣預告,「中西部自堪薩斯、密蘇里、伊利諾等州到奧克拉荷馬及德州都會被淹在大雪之中」。心中正在半信半疑的時候,像落花一般的雪早已經紛紛地在淡淡的窗燈下飄著。這場雪有來勢洶洶的感覺,轉眼之間,大地已經被覆蓋在一片銀色之中。

「蓋斯波拉」(Gasparilla)是十六、七世紀一群海盜的名字。佛羅里達州坦波灣的人每年二月九日像中國人過年一樣來紀念著這個節日。海盜雖不是正派人物,但是他們豪爽浪漫,講究的是一擲千金,醇酒美人,這和美國的這個年輕的民族性有不謀而合之處。因此,藉「蓋斯波拉」之名而狂歡一下,既能盡情去享受人生,又能增加觀光事業,真是一舉數得。坦波灣的體育界,靈機一動就創辦了全美最大的「十五公里」大賽。

世界好手

這個比賽的特點很多,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他們邀請了所有的好手,有的遠自歐洲,有的來自南美及其他國家。主辦的人願意花一千美元在一個運動員身上使其能奔馳在坦波灣的岸邊以滿足愛好體育市民的好奇感。這種大手筆的做法,即使是紐約馬拉松的當局也不見得做得到。因此,僅僅三年的「蓋斯波拉十五公里賽」已經在轉瞬間變成了全美,甚至全世界「十五公里」的冠軍賽。主要原因是:「當今世界上的好手」無一不被邀請。聞名世界的羅吉斯(Bill Rogers),曾三次奪紐約馬拉松的冠軍並未被邀請,根據主辦人在電話中向我解釋時說:「我們並不認駕羅吉斯會取得全體或分組的冠軍,因為在這個距離中,至少有五人以上其成績遠優於羅吉斯。」

二月八日清晨五時許起身後打開二樓的窗一看,整個都市被埋在數尺的大雪中,望眼看去似大海一般,而零星的住屋就像片片飄在冰海上的冰山。耳邊不時有北風呼呼的聲音。

「這種天氣還能出去比賽?索性留在家裡起火爐來取暖吧!」妻這樣說著。她一向膽兒較小,做事講求平穩。

「那怎麼可以。仲強是被邀請的主跑人之一,人家大小廣告都做出來了。」我雖是這麼說,但是知道這麼大的雪要想把車子開到三十哩之遙的飛機場,只怕也不是件容易事。

雪花像針刺

匆匆地,我換上了雪鞋,披上了外衣,手裡拿著工具,奔到車旁去把車上積雪鏟下來。吹在臉上的雪花像針一樣地刺在剛睡醒的臉上,冰自袖口湧進發抖的手臂上,口中發出的熱氣凝結在眼鏡上,頓時間什麼都看不見了,在寒冷和積雪數尺的大地上只有一雙不停工作的手。「別失去勇氣!」我對自己這麼說著。這些年來我對自己說過不下一千次這句話:初中二年級時,我的英文老師朱先生私下常對我說:『你的舌頭太大了,又滲上太多山東土音,只怕英文不能學好。』在賓州漆黑的山上失去了方向,汽車加上拖車轉不過身子來,在紐約第五大道上蹓蹓,異國冷酷的寒秋中,只有捧在顫抖的手裡的一杯黑咖啡是熱的……一句靈魂中不息的呼聲,一句和生命揉合為一的話?別失去勇氣啊!

我把車子上的雪清除差不多時,自己已經是一個雪人了,連眼眉都是白的。鑽進車子,把引擎發動起來,把窗前通風打開來,這樣才不致於使口中的呼氣在窗上結成冰以阻礙了視線。等我回到廚房時,收音機正在報著全域學校不上課的消息。汽車在這種天氣下翻車是常有的事。

到坦波灣的飛機是早上八點四十五分。平常到機場這段路我大概半小時就開到了,為了天氣的緣故,我們決定六點半就開始動身。我們先開到六十五街準備在南邊馳向三十五號州際快道。在九十五街上時,車子像失去了舵的小船一樣數度打進路邊的溝裡。在一個小上坡上,因為車子爬不上去而車身蛇行,幾乎撞上了另一部軍子。這些時健都不能用剎車,否則車子會在馬路當中演獅子趕龍球--大轉彎。手心中的汗溼了方向盤。我知道只要出一點小差錯整個計劃就得取消了。

車子開上三十五號公路時,只見無數的汽車像火車的車箱一樣在蠕動著,我們慢慢地擠進行列中,車子在一小時廿哩的慢速中前進。整個州際公路上看不見分道線,看不見出口,也看不出路邊的溝。唯一的直覺是隨著前面的車子,一部車走錯了,其它的車子就尾隨而入險境。路邊儘是在雪泥中掙扎的車子,這是今年中西部最大的風雪。離機場八里時,我看到一部車子整個翻了,在電影上這不是奇景,但親眼看到,不能說不是奇觀。我對仲強說:「快看這部翻車!」

誰料話未說完,自己的車子像風中的葉兒一般失去了方向,一連轉了五百四十度。我知道這不是剎車的時候,否則會有翻車之險。但是不剎車,車子又似斷了線的風箏。我當時的感覺像是一萬個剪斷了的影片同時放映在眼簾前;剎那間慈母、幼兒、祖國的同胞和兒時的舊夢都呈現在腦海裡。有「如此結束人生」的感嘆!當車子停住後,一部煞不住車的車子在彎彎曲曲中擦身而過,中間只有寸許的距離,我匆忙的下了車,招手後面的車子緩慢下來,再回到車裡,慢慢的把車頭轉對方向,內心中充滿了道不出的餘悸。

說不出的餘悸

到了機場時,離飛機起飛只有十分鐘左右。匆匆地把車子停好趕到「布蘭尼」的26號進口。零零散散的旅客,大家正在談著路上如何驚險的鏡頭。有個胖女人尖聲地說她如何看到一部白色跑車如何在公路上轉來轉去,她如何幸運地躲過而沒撞上去,否則她這個期望了數年去邁阿密海灘度假的夢又消失了。我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因為那部白跑軍的主人正是在下啊!

仲強一邊手提著臬子,領帶、西裝,像個小紳士,但卻在不停地吃著蕃薯,這是他跑步前一天的「碳氫化合物重裝」(Carbonhydrate Reload)中的一個小節目,而這些去佛州度假的紳士和淑女們怎麼想都不能了解。

進了飛機後這些穿迷你裙碧髮藍眼睛的空中小姐會立刻把你帶到另一個世界中去。

「咖啡還是茶呢?來點香檳吧?你願意看佛州的報呢?還是堪薩斯當地的報?」這些美國少姐對香水的研究個個精通,所過之處,無不是香氣透鼻的。

「給我一杯咖啡就行了。」我不在意地說著,心中想著這個世界中的千變萬化,不勝感慨!

飛機漸漸地在雪地中滑行而起,十幾分鐘後大雪遍地的景象再也看不見了。相反地,碧藍的天空像太平洋的波浪一樣一望無垠,金色的太陽和道道的金光,落在臉上,落在衣角上,落在僅僅半小時前尚在顫抖的手上。

笑聲如雷

飛機在奧克拉荷馬城(Okalahoma City)停了一會,上來了一群戴牧童高帽的男女,一付去度假的樣子,他們用南方音極重的口音唱歌,說笑話,好像把飛機包下來一樣。有個體型粗大,聲如洪鐘的大個兒說:

「安琪兒呀!到了邁阿密海邊,我們可要看看你穿游泳裝的身段了。」

另一個小矮個打趣地說:

「我看還是別穿游泳衣的好。」

一時之間又是笑聲如雷。

暖陽中波音七二七客機不知不覺地已進入佛羅里達州的上空。佛州有青山綠野,和彎曲的溪流,和台灣的景色非常相似。當飛機漸漸駛進坦坡灣時,碧綠的海和點點的金波,使自小在海邊長大的我自然產生了親切感。

我們下飛綠後,有位安德生太太在機場接待我們。當汽車駛出機場時,我們看到那熟悉的椰子樹,徐徐的暖風輕輕地吹拂在頭髮上,使在冬日裡蟄居的生命頓時又活躍起來。安德生太太不住地說:

「我們都認為你們趕不來了,中西部淹在雪裡對不對?」

我把今農發生的險事告訴了安德生太太,她大吃一驚。

我們回到旅社時,很高興地發現比賽單位替我們租了一部八○年的「別克」大轎車。仲強和我在洗完了澡換好衣服後,我們沿著海岸慢慢地開了幾哩,又看到了海鷗,又看到了慢慢沉到海的另一邊夕陽,又聞到了海的氣息。僅僅是早上我們還在冰雪裡奔命,居然世間的事轉變的如此的快,傍晚的時候卻陶醉這和風徐來的佛州海灘上了。

佛州海灘

晚宴設在一家在百老匯街上的海鮮店裡。包括主辦單位及所有被邀請的選手。和我們一桌就餐的是西海岸田徑俱樂部的選手(Club West)。他們來自尤金鎮(Eugene, Ougos)。這是全美最有名的徑賽俱樂部。原因之一就是俱樂部中的每一個人都是美國奧運選手。在男子中長距離中,每一個人都是能在四分鐘以內跑完一哩的好手。其中的傑佛.威爾斯(Jeff Wells)是去年波斯頓馬拉松的黑馬。年僅廿三歲的威爾斯在廿六哩的終點時僅僅落後羅吉斯十幾秒,使得羅吉斯大驚失色,唐.卡東(Don Kar Dong)也被邀在座,他是美國一萬到二萬公尺距離中的頂尖好手。美國女子一萬公尺冠軍瑪格麗特.格絲(Margarett Goos)也在座,她是位個子嬌小的女性,有張圓圓的令人憐愛的娃娃臉。除她之外就是來自北歐挪威籍的世界女子馬拉松冠軍格立特.魏芝(Grete Waitz)。格立特的身材修長,金髮披肩,英文中帶著濃厚的歐洲音。西部俱樂部每年都主辦芙國世運選拔比賽,在名氣上是全美無出其右的。主辦先生帶著仲強一一介紹,仲強不時舉高聲音說:「啊!你就是……。」對方也客氣地說:「我們也早聽過你的大名呢!真高興和你見面呢!」

我和許多長跑選手談到許多訓練技巧的問題,也談到氮氫化合物重裝的利弊。「西部俱樂部」的教練湯姆斯先生不停地問我仲強訓練的情形。他一開口就有行家問行情的口吻。

「一週最多跑過多少哩?」

「可以在生活正常中跑出一百哩的總哩數。」我回答著說:「只是除非在大型比賽前,我們只做百分之七十到八十間的總量。」

「最高適當量之百分之八十是適當的,」湯姆先生點著頭說,「他的速度跑呢?」

「大概是百分之五。」我說,「我們希望用卅度的跑坡代替多半的速度跑。」

仲強是先鋒

湯姆先生說仲強是個先鋒,如果他能在五六年內照計劃達到高峰,那麼整個中長距離訓練的方式或會有改變。他希望我們能多多保重。希望仲強能到尤金去念書,參加他們的俱樂部。

「瑪麗.黛克兒(Mary Decker)的遭遇,使我們對仲強的信心大增。」湯姆教練說,「幾年前,她和仲強一樣是一顆閃亮的童星。十四歲時跑出四分四十秒的一哩的成績,擊敗蘇俄及歐洲好手,一時成全美英雄。」

瑪麗.黛克兒在正紅時,小腿下部肌肉積水而退出體壇。許多喜歡放馬後砲的人乘機出來說年輕小孩子如何不該跑步。湯姆教練說:

「瑪麗是我們俱樂部唯一的女性。今天她本來要隨隊來,但在紐約麥德遜公園中有一哩的邀請賽,她未能抽身。但是瑪麗和我都深深地相信她的傷和年齡沒有關係。她說如果她再過一次十二歲的歲月,她仍會同樣地去跑步。唯一她希望改變的是多做一些距離性的跑。」

瑪麗.黛克兒第二天在紐約跑出全世界新女子組一哩的記錄是眾所週知的。湯姆先生說瑪麗是個個性倔強的孩子,她一直認為自己會東山再起,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

湯姆先生和許多運動員都跑來和我們談起國際奧運會不合情理的行為。「告訴你們政府,只要他們歡迎我們,我們整個四部俱樂部會到你們國家去比賽,讓自由中國的人民知道我們是支持你們的!」

湯姆先生和我彼此寫下了地址,我說:

「我會把你們的誠意轉告自由中國的人民。也相信自由中國的人民歡迎及感激你們的支持。」

歡迎.支持

話未說完,格立特小姐也過來說:「我也支持自由中國。有比賽別忘了我啊!」

第二天早晨比賽在坦波城中心開始,沿著海岸東行再折回。大街小巷都是人群,有選手、也有湊熱鬧的人。像是中國人過年。警察把整個交通封鎖了起來,好讓選手毫無顧忌的跑。仲強是第二個被介紹的特別來賓。掌聲中一面小小的國旗自人群中閃出來,一個中國娃娃在上萬的人群中出來招手答謝。在這剎那間,我覺得那些寒風冷雨中的訓練都有了代價。看到自己的國旗,儘管是穿在一個孩子身上,也是那麼雄壯,那麼有朝氣。

我們回到堪薩斯時,公路上的雪已經被清除了。但是我卻像鬥敗了的公雞一樣,不再敢大踏油門,雖是歸心似箭,仍是徐徐而行,頗有夫子之風。

我們所需要的是一流水準的選手,能在國際性夠水準的比賽中為國爭光。達不到這種水準,我們儘管參加了許多比賽,只是白花了錢。我常常想,如果格立特小姐真的來了台灣,只怕在一萬五千公尺的距離中,我們最佳的男選手也未免要遙遙尾追其後。格立特有二小時二十七分馬拉松的成績,這種水準是我們當前所不能想像的!

當前我國所最迫急要做的是展開全民體育的風氣,一方面是全國都是選手,另一方面是選手都有世界級的水準。我們有了世界級的選手,創出了世界的新紀錄來,世界體育界的視線自首集中在我們身上。我們要有瑪麗.黛克兒的精神,在創傷中爭取勝利。

永遠喜愛「跑步」

小小年紀的蒲仲強也飽嘗過這種滋味。今秋他不小心左小腿跌傷,不能參加比賽了,電話中的訪問和邀請也沒有了。當「蒲仲強的畫」在全美各大書店銷出時,當他的腿傷痊癒後,當他一週連跑二個馬拉松使堪薩斯的人側目時,他如大夢初醒般地說:

「原來他們喜歡我因為我會跑步。」

自由中國如果要想在國際體壇上站起來,只怕也要經歷黛克兒小姐和蒲仲強一樣的掙扎!祖國的同胞們,讓我們一起努力吧。只四我們對自己的努力有信心,我們的前途就會更光輝、更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