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馬拉松小孩 (4)

文:蒲大宏
出處:1980年民生報
 
自賓州通派(Pennsylvania turn pike)轉進新澤西州,這是美國的化學工業區,煙囟林立,人口密集,鎮鎮相連,已經沒有中西部的廣闊了。新澤西州也稱「公園州」(Garden State),因為該州的風景細緻,花飄四處。新年的晚上到遠離紐約市大概六十哩的一個鎮上。我們在公路邊的一個巨型灰狗軍站邊停了下來,裡面人群擁擠,我在咖啡廳邊看到了一個東方人的面孔,一種親切感湧進心頭。

「你是中國人嗎?」我急急地問著。

「是的,是的。你一定也來自台灣。」

「一點也不錯,你在這有事嗎?」

新年夜.來到紐約

「我們在這兒接一個來紐約過年的朋友,他自南部來。」於是乎我請教這位先生如何進紐約市,如何到達布朗斯(Bronx)地帶。

「新年夜裏,再拉著一個拖車想駛進紐約市,實在不簡單,這樣好了,你跟著我們,到了你應該出口的地方,我們就向你招手。你出去了以後,就是布郎斯了,再打聽一下一百八十街,總會找到的。不過,那一帶的治安不好,你得小心一點才行。」

新年夜裏,駛進紐約的快車道上的車燈比聖誕樹上的燈還要密,而且,最少有一半以上的車像是喝醉了酒似地瘋狂地開著,加上拖車轉彎遲慢,因此我們幾度有車禍之險,很少有人知道開車時追隨另一部車子的困難,尤其是這位朋友,大概也因為趕回去過年之故,毫不留情地踩著油門,我們的車子像斷了線的風箏,滑行在步步皆險的公路上。紐約市終於慢慢地接近了,第一次看到紐約市的人很少不為它的夜景所驚訝的。一層一層的燈光像是來自遙遠的天宮一樣,橋,地洞,緊急轉彎,緊急出口,擦身而過的車子,哈德遜河又反映著另一個燈光燦爛的世界。

我緊緊地抓住方向盤,全付精力放在前面車子的後燈上面,汗溼透了衣角,下半身似乎麻木了。在高度的集中和無限止的疲乏下,「自我」消失了,「我」變成了一個瘋狂要衝出現實迷宮的意志,忘記了危險,忘記了前途,忘記了過去,擺脫了社會,教育在我身上多年來所建立的繼續性的意識。我開始體會到廿世紀人類在高度壓力下所失去的「自我性」。

一隻搖動的小手!

突然前面的車子裡在隱隱約約中伸出了一隻搖動的小手,手向右指著。這是什麼意思呢?要我自右邊的出口處出去嗎?當我意識到這個信號的意思時,一個出口已經擦身而過。我再去尋找前面帶路車子時,已經像是一片碎石消失在大海之中,根本沒有法子認出來了。

這麼大的一個都市,該怎麼辦呢?我決定先找個出口出去再說。當我停在一個路角時,只見幾個喝醉了的黑人搖搖擺擺走過。雨細細地落著,冷風撲面,我站在這個黑巷子裡,只覺得寒氣透心。回到車子裡,再開到一個加油站旁邊。在淡淡的燈光下,我看出了自己的處身地像是一個棄城,樓房破舊不堪,路邊上充滿了垃圾和酒瓶,沒有行人,沒有人聲,遙遠處偶爾傳來一陣陣火車聲。車聲過後的寂靜使人窒息。

我走近一個電話亭時,一個半醉的黑人正昂步而出,一身酒氣和體臭使人有欲嘔吐的感覺。電話沒掛斷,我拿起來時,對面仍有一個女人在嘶叫:

「貝爾!貝爾!你還在嗎?你這個狗生的兒子,在玩什麼把戲嗎?」

「我不是貝爾。他已經離開了。請你掛電話,因為我有急事。」

「你確知你不是貝爾。好吧,你和我談談也可以。今天晚上我給任何男人一個機會。」

玩什麼把戲?

我把電話掛了。等了約三分鐘,再拿起電話時,那個女人終於也掛了電話。我掛了錢先生的電話。

「南強在嗎?」

「你是大宏。他等了你一下午,現在在店裏,今晚生意奇好,店裏缺人。」

我再打電話到店裏去。找到了老錢。錢兄是個出了名的大嗓門。一開口就說:

「怎麼弄到現在才來?你在那裏?」

我望著路角的路牌說:

「在第七大道和一百二十五街的交叉口。」

「天呀!你在哈林區的中心,全世界只有這一個地方我姓錢的不敢去。上次一個朋友誤入哈林,被搶得只留下一條內褲來。好吧,你上了車,朝北開,沿著第七街,開到四十二街和第五街交叉口處,我在那等你。別說我不夠朋友,我連個車子都沒有(紐約人開車的很少,因為交通太擠之故。)」

一支馬槍,上了子彈

我回到車上,一聲不響的將身邊的一枝馬槍上了子彈,關上保險,妻吃驚地看著我,如臨大敵。車子向北開時,不知道闖了多少紅燈。還好,紐約的警察不太在意這種小事。當我們接近四十二街時,已經十一點半了。四十二街是「時報廣場」(Times Square)的所在地。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有幾十萬人集中在這兒。街道兩邊燈火通明,大小店生意不絕。我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開進了這個人山人海的地方。錢兄正站在路邊吃著肉包子東張西望。

「南強兄!」我們招呼著。

「南強兄!老錢!老錢!」

他在這人山人海的場合下那裏能聽到我們的呼喚?只好停了車,走到他面前。

<< 上一話

<中國的馬拉松小孩>

下一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