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馬拉松小孩 (3)

文:蒲大宏
出處:1980年民生報
 
車子駛進賓州的山區,大霧、山洞、陡坡,好一片起伏的山嶺,好一片迷茫的遠景。賓州的地形使人有一山比一山高的感覺。

中國人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說法,來到賓州的山上有不知天下在何處的感覺。路旁邊隨時有「緊急轉彎」,「大霧緩行」,「鹿過路」(Deer Crossing)的警告標誌。這些山區都是打鹿的好所在,於是又想到了密蘇里州,那搖動的樹,那刷刷的落葉聲,那左顧右盼的小松鼠,和那凍得發抖的我,躲在樹上,遙望著農村炊煙裊裊,及秋雲靄靄,手裏抱著一枝馬槍。我常常想兒時的夢和憧憬會一生環繞著一個人,而這些如夢的日子卻又是另一個夢的延長。如今看起來又有人生似夢的感覺。

吵鬧聲,發生了副作用

仲強的吵鬧聲,終於發生副作用了。在不知不覺中車子在蛇行及蟲爬的狀況下開到了一個山頂上。我還想繼續開時,只見一個大的招牌出現在眼前:「國家公園,前行無路」。在山頂上想帶著拖車轉個彎這恐怕是國內同胞們難以想像的,因為除非有很好的經驗,拖有拖車的汽車,幾乎不能後退,因以在窄路上要想轉彎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是旅行,簡直像逃難

我的太座,終於下車指揮了。

「向左!向右!再向左!不對!不對!」

「你是開玩笑嗎,向左不是轉到山溝去了!」

「只怪你技術不夠,否則怎麼轉彎?

「我技術不夠,你幹嘛不來試試?」

我已經忘記是如何轉出來的。我想大概是先將拖車自汽車上鬆下來再轉彎的。我所能體會到的是我再踏進汽車時的那陣舒暢,那陣安全感,和我那一身大汗。我望望天上,繁星是那麼近,那麼明亮,卻帶著嘲意。孤零零的山頂上只有我們三個人,有風雨同舟的感覺。

這是一九七一一年十二月廿九日的夜晚,從山裏我們漸漸駛入七十號州際公路。半個多小時後停在一個小鎮的進口處。仲強嚷著餓了,他母親說這簡直是逃難,那算是什麼旅行!認識我的人都知道「蒲胖」(鄙人在大學的外號,這和台大第四餐廳的醬爆肉以及我的飯量有關係,有個糟蹋我的朋友說我一次有吃十二碗的紀錄),人雖窮卻有一擲千金的豪華氣魄。(按蒲大宏有一次在杭州南路台大法學院吃包子,來了一位面有菜色的同胞討五毛錢吃個包子,本人先是給了他五元,他感動的流了淚,本人就繼續又給了他十元,再給了他五十元,一時之間四座皆驚。蒲某人下個月的房租卻沒有了著落,只好把自己的腳踏車當掉。我太太過後說我這份豪氣小小地感動了她,才下嫁了鄙人。)

再把話轉回賓州這個小鎮上,我們坐在車上東張西望看看有沒有速簡餐廳好吃個漢堡格,我的豪氣又來了,只見不遠轉彎處有個光彩十足的豪華餐館。咱用手一指,就驅車而往,妻卻說:「沒打扮行嗎?我穿的是球鞋呢!」

我要吃這個,龍蝦!

我們進去時才知道這是一個新年派對晚餐。因為新年時生意好,所以老板提早做派對(Party)宴席,裏面的場面很豪華,有樂隊演奏,有正陶醉在慢四步中的情侶,人人都是盛裝。我們落座後經侍應生介紹當夜的特殊情形後,只好硬著頭皮點菜。每份晚餐都在美金廿五元以上,小孩大人一律收費,仲強指著一隻龍蝦說:

「我要吃這個!我要吃這個!」

我們離開這家餐館時,只覺得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十二月的冷風撲在臉頰上,暖意頓時消了,發動了汽車後,向似無止境的公路上開去。

仲強在母親的懷裏漸漸入睡了。自台灣剛回來的一段日子裡,他有著強烈的不安全感,「母親」對他的定義很模糊,對他最親切的是外祖母,因此他常常在夢裏叫奶奶,我們是一對他不認識的人,和他的關係有時甚至是敵對的。

有時候他在不能欲所欲為時,眼睛裏充滿了淚水,似乎是受了無限的委屈,在這個時候,我們內心的感受很複雜-是孩子不乖,還是我們對不起孩子?

睡夢中,叫奶奶

在這個時刻,我常常感受到國家對一個人的重要性。如果我們國家強盛,如果科學早在中國生根,我們這一代的中國人有必要像吉普賽人一般在海外飄流嗎?要愛國,要愛自己的同胞,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在心胸中生根過。以往這些話似乎只是口號,說來是好聽的,到如今它變成了淚換來的經驗。到這種感受極深時,反而不知道如何來表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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