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馬拉松小孩 (2)

文:蒲大宏
出處:1980年民生報
 
七十年代的上半期,跑步者在美國仍是鳳毛麟爪,因此,我們這幾個所謂的「極端主義者」常常是被揶揄或嘲笑的對象。我們雖然在史特辛教書,家卻住在密大所在地的哥倫比亞。每天有四位教師同車,美麗的威麗斯小姐是手藝老師,瓊斯太太教生物,霍肯斯先生教美國歷史。

一生中.頂難忘的一個早晨

有一天早晨,霍肯斯和我在清晨四時許開始自哥倫比亞向史特辛跑。繁星滿天,秋霜滿地,狼嚎鹿奔,這是一生中頂難忘的一個早晨之一。霍肯斯先生的外褲是一件剪短了的牛仔褲,跑了一段路後,因為褲襠太緊,只好脫了丟在路旁。天漸亮時,他已是醜態畢露。許多過路的車子都停下來向這位穿三角褲跑步的男士吹口哨。當時我的狀況很好,而霍肯斯卻在半減肥的情形下,因此是窘態四出,鬧了很大的笑話。去年霍肯斯自愛阿華州開車來哥倫比亞參加美國之心馬拉松,而我當時卻體重過重,看看霍肯斯的輕快,心中真是難受。

三歲半的娃娃.隨著大人跑

在蒲仲強回美以前,我在長跑方面已經是頗有根基了。當時我大概可以以卅五分左右跑完五哩(八千零四十六點七五公尺)。這並不是驚天動地的成績,但當你想到我的體重曾超出二百廿多磅時,這個每哩七分鐘的速度還蠻可觀的。加上當時跑步的人又少,因此每當我在公路旁跑步時,投以敬佩眼光的美國人確實不在少數。

仲強就是在我這種跑步熱中回到美國。三歲半的蒲仲強在外祖父母的寵愛下長得白胖活潑,精力十足。當時,每天放學後,我們都到希可曼中學的跑道上去跑步。三歲半的仲強常常隨著大人跑半圈,然後就在跑道邊玩沙,玩厭了,他就再跑一會兒。我們從沒想到這個娃娃會變成運動明星,而且也沒有這種野心。

仲強之所以每天跟我出來,實在是為了讓他母親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做晚飯。我們兩個人都上班,白天吃了一天麵包總是有不飽之感,因此晚上這頓中式晚餐非吃不行,仲強跟我到操場上去實在是一舉兩得的事,既可以運動又可以看小孩子。霍肯斯的孩子傑遜也在操場旁邊玩。但是傑遜是個媽媽孩子(Mommy Boy),他在旁邊常大吼大叫,每次霍肯斯跑過時,他就大哭大鬧。仲強卻不會這樣,他會自己玩,也會自己跑步,因此,他是個比較有獨立性的小孩子。

百折不撓的精神

小時的仲強肥肥胖胖,一點運動員的跡象也沒有,而且,他的小腿內彎,臀部較一般小孩為大,如果說這個小孩子以後會跑步,沒人會相信的。但是仲強的毅力是自小就可以看出來的。他跑步時咬緊牙關,昂著小頭,有股百折不撓的神情。

一九七二年的耶誕節是個難忘的日子。朋友自紐約來信說:「在小鎮上有甚麼混頭?何不來紐約闖闖天下?」我和妻商量了良久,終於決定去紐約。在耶誕節前我們都辭了職,學校的孩子們有的哭了,有的緊拉著我的手,希望能留下來。但是一向沒有離開密蘇里州的我們,對紐約充滿了各種的憧憬,希望看看這個世界上頂光輝的都市。

於是我們離開了鄉士味甚重的密蘇里州,離開了大麥田間的小湖,在丘陵地起伏中奔騰的野鹿群中,我開了一部篷車,拖著一個大拖車,離開了密蘇里這個樸實的地方,和那些清晨黃昏曾踏過無數次的小徑。

一個最頑劣的孩子?

車行到辛辛那提時已經天黑,傾盆大雨不停,伸手不見五指。在穿過辛辛那提市區時,正當交通繁忙不堪的當兒,靠近車門的仲強突然打開了車門,頓時車內燈亮,車外豪雨如注般的吹進。陳建在驚慌中先捉住仲強,再捉住我的肩膀,車子頓時蛇行於州際的快車道上,險些出了車禍。這是一場大驚,險些喪了命。

以後的幾十分鐘內,妻緊握著半開的車門,一手緊抱著仲強,我的額頭上汗流不停,心想車子一出市區的交通擁擠區,第一件事就是找個地方處罰一下仲強。在離開辛辛那提不遠的山區中有一個遙遠的路邊加油站,我慢慢地離開州際快道而駛進這個加油站。車子剛停下來,一陣汽水瓶聲音傳來,隨後我們發現後胎因壓力過大而爆炸,如果我們沒有駛進這個加油站的話,當天的情形會慘不可言,因為這是前後數十哩唯一的加油站,在繁雜的快速公路上,我們可能有失去生命的危險,況且因為汽車上的胎是新胎,我們連備胎都沒準備,即使能在車胎爆後,即使能找到一輛拖車把車子拉到路邊,在零下的溫度及伸手不見五指的情形下想渡過這漫長的一夜也不是簡單的。

仲強是個很頑劣的小孩子,他沒有辦法可以靜下來,大哭、大鬧、跳上、跳下、用混合式國語,常熟話及台灣話大吼大叫,常常會使我不能集中開車。但是他卻是個很有種的小孩子,被處罰後很少叫痛,很少流淚。

從密蘇里開到紐約去的這一段路上,漫長的三天三夜,是我們父子進一步了解的機會。一向自由慣了的我,對這個不受拘束的小孩子一時間也找不出對策來。嚇他沒用,處罰他也沒用,加上稍微用一點勁時,在一邊的母親就開始抱怨了:「一個三年不見面的孩子,見了面就打。你們山東人可真是老粗啊!除了打獵外,還要打老婆孩子!」我心中暗忖,這一下子可完蛋了,家中立即出現了二對一的陣勢。加上我現在丟了教職,在朋友的慫恿下想到紐約去闖一下,說不定三、二個月內還得靠一下這個學商的太太,萬一她因心疼孩子而離家出走,我豈不是變成了「沒腳哈都都」了。(這是常熟人的俚語,意思是沒腳的螃蟹。)

小野人,「大刀王五」!

於是這個沒有管教的小孩子頓時變成了小野人,在我開車的時候,常常口呼:「大刀王五」,然後一個巴掌打在我右後臉上,由於他出手急快,都是模仿中國式的功夫,因此我常常被他打的頭冒金星,方向盤都捉不穩。「能吃」也令我頭疼,「再來一個漢堡格(Hamburg),還要黑松汽水(即是美國的Coke)。冰淇淋呢?牛奶呢?」我們身邊的餘款是自學校中提出來的暑期薪水,這個兒子這麼能吃豈不是要我這個窮教書匠難看!食物不能浪費,這是我從小的家教,一粒米也得吃完。「食物不能浪費?!」妻紅著眼睛說,「孩子不吃飽行嗎?這把年紀了,唸了這麼多書連兒子都養不起?」我只好喊侍者,再給我的小孩來個特大號的漢堡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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